文/Sabin

書名:芳香的秘教:性別、愛欲、自傳書寫論述
作者:周芬伶
出版:麥田

既是創作者、也從事學術研究的周芬伶,這次帶給讀者的是一處穿越作家心靈的幽微密室。《芳香的秘教:性別、愛欲、自傳書寫論述》是一本論文集,集七、八年來作者的研究成果,論文共有九篇,在開頭便以兩篇論文討論龍瑛宗的作品。龍瑛宗活躍於日據時代到戰後初期,在女性仍飽受壓抑的年代,他寫出了許多關切女性處境、討論女性問題的作品,本文論及的著作《女性描寫》即為龍瑛宗在主編《中華日報》日文版文藝欄時所發表關於女性的文章。從個人生命、時代背景到戰後初期女性生活,皆有詳盡的評述。依時序編排,緊接著以〈迷走《忠孝公園》〉一文評論陳映真。歷經國民黨統治時期,陳映真的《忠孝公園》投射五倫忠孝,充斥儒家思想忠孝仁義之道,忠孝不能兩全的情況下使得男性主人公身分認同分裂,女性則不知歸向。周芬伶點出陳映真作品中的君父世界,評其怪誕之餘更顯女性缺位與性別弔詭,試圖以女性主義與中國傳統儒學對話,並提出見證大歷史者幾乎為男性作家,而女性作家則有規避政治的現象。

時序進入五○與六○年代,論述才進入女性作家的範疇。〈移民女作家的困與逃〉拿張愛玲的〈浮花浪蕊〉與聶華苓《桑青嶼桃紅》相映對,說明兩位先後移居美國的華文女作家,她們作品中的逃亡意識與屢遭困境的苦痛。論其作品的流離與運命的紛亂,導致女性作者無需君父與國族認同的心靈真空狀態。〈夢之華〉談張秀亞「散文詩」的文體實驗,追溯其文體的形成。張秀亞打破文類的界線,寫詩小說、散文詩,游離在正統文學體制的邊緣。〈夢之華〉以正、反、合的論調,援引古今中外對跨越文類提出質疑與肯定的大家說法,然後提出自己的見地,說明作品若成功跨越文類將呈現一種特異奇傑的質地。散文詩具有形而上的哲思,音樂性與哲理並重,並強調「文類無法規範一個作家,或者具開創力的作家,終究是要突破文類的限制」(P.177)。展現其對文體的獨到研究,也引古代文學傳統中的變體,提點跨文類的前世今生。

〈顫慄之歌〉論反共作家趙滋蕃具有流亡與離散意義的兩部小說。趙滋蕃生於德國,抗戰時期回到中國並加入青年軍,幾番戰役中展流離至香港,困頓寫成諷刺小說《半下流社會》,而後因控訴現代文明的《重生島》得罪香港政府而被遞解出境,流放台灣。趙氏作品有流放社會邊緣底層人群的掙扎與吶喊,論述趙滋蕃其人其作之中的流浪漢之氣與禁閉人生,援引班雅明與傅柯的理論自是最適妥貼切。都市遊蕩者以反叛之姿遊晃於世,對抗商品化的城市文明,最後導出作品階級問題的重要核心──性別。然而一如周芬伶在文中提及,「他(趙滋蕃)最後的願望是寫成中國人自己的文學理論,三十萬鉅著未完成而倒下」,我們的文學分析屢引西學,趙滋蕃不知作何感受?但至少,趙氏這片無人研究的文學荒地,由周芬伶開啟了緒端。〈讀人如讀史──口述歷史與作家傳記研究〉是一個廣闊的題目,研究的出發點是好的,但是題目太大,似乎不是短短單篇論文可以解決。論文將目光鎖定在戰後,採樣作家未及二十位,收錄其中十位,特別是四年級作家;論據是否充足、成果是否特出,仍有待更多的相關研究相互比對。

〈芳香的秘教──張愛玲與女同書寫〉則細緻點出張愛玲《同學少年都不賤》的女同氣味;傳記資料、作品舉證、理論鑲嵌,抽絲剝繭出張愛玲作品中的女性祕境。「她筆下的同性戀皆屬精神層次,因其無目的性更顯傳真雋永,卻不足以替代異性戀。」周芬伶指出《同學少年都不賤》以同性戀為主,異性戀為輔,產生文本逆轉的暈眩,成書先於酷兒理論,堪稱雙性戀書寫。關於張愛玲的研究多集中於異性戀框架之下的論述,周芬伶隱秘探尋張愛玲與女同書寫的幽微關係,將這部同異雙聲的作品接合張愛玲的身世,層層推理,幽幽尋覓,採擷文本與傳記,進入了一個理論刺探不進、張愛玲自己或許也摸不清的祕境。最後一篇帶出女同書寫的極致──〈邱妙津的死亡行動美學與書寫〉──由於此類論述極多,引用女同志理論,撼動異性戀體制已再無創新,頗有牽強之意。

作者在序中自言「寫作期達七、八年,水準較參差,然也沒有越寫越好,只能說是斷斷續續的成果。」(P.14)《芳香的秘教》說性別、講愛欲,不只看女性作品,亦由男性作品反觀一切,看穿作者的心靈舞台。總的來說,多姿的文采、驚人的作品理解力,理論適時鑲嵌、直評剖析,走進作品形而上的世界。屢獲文學獎的周芬伶,文筆自不待言,按圖索驥,得出作者的思想體系與輪廓,解作家身世之謎,資料舉證、文本呼應,恰如其分地組合成一處穿越作家心靈的幽微密室,同時也拼湊成一幅評論人自身所關注的心靈地圖。解作家身世之謎,以及與作品之間的聯繫,自是艱困的一件事。不僅關注作者個人,也以各種角度緊扣著時代與女性命運的變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