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Sabin

書名:豔歌行
作者:鍾文音
出版:大田

鍾文音的特色鮮明,寫情愛、寫漂移、寫島嶼與家族身世。鍾文音的文字經常可以一眼被認出,語句堆疊、絮絮叨叨,偶而在白話之中突然冒出一個文言字。其作品繁多,無論以散文、小說或者書信的形式,都含有強烈的文字囈語。鍾文音努力且多產,她的性格與命運註定了她終究要不斷地移動與寫作。以長篇小說而論,《從今而後》(2000)聚焦於兩人情愛轉折,《在河左岸》(2003)為家族書寫,《愛別離》(2004)五個故事篇章交錯編織,偏向史詩鉅作的野心隱然成形。而漂流與情慾,始終是她寫作的母題。

作為「島嶼百年物語」首部曲,《豔歌行》甫出版,作者在書末便開下未來的寫作支票,宣告後兩部——戰後至七零年代的《短歌行》、日據至四零年代的《傷歌行》——將逐年兌現。這是一個浩瀚的寫作嘗試,鍾文音以出版過二十多本書的經歷,從此進入一個全新的寫作階段,面對更艱困的百年長篇。

跨越九○年代的歷史,作者企圖將台北漂流女子的情愛故事拼貼在廣闊歷史之下。事件如野百合學運、中華商場拆除、台北城遍地開挖,場景如補習班監獄、台北車站天橋、光華商場、淡水校園與街道,在紛亂糾葛的浪蕩情慾之下,渲染成腥豔氣息濃厚的九零年代台北曖昧地圖。

身為一位寫作者,其作品終究要受到世人檢驗。鍾文音從不吝於以書寫暴露最私密的自我記憶。小說體裁摻入作者的生命歷程,映照台北歷史的當代,企圖很大,整體卻顯雜蕪。或許這般雜蕪,可以「城市現代化」作為藉口——情人來來去去,我們反倒記不起那些曾經激狂的都會情事。但我以為這在小說實踐上卻需要更多的佈局與耕耘。《豔歌行》以三十萬字之長篇作為作者人生部落格的虛實呈現,補習生涯、電影工作、新聞記者、旅遊、書寫、漂流……,其龐雜的內容量或許需要更多的咀嚼濃縮與情節鋪陳。

「你想起你們只是彼此的肉身客棧」—「色即是空」—「所以她說寫羅曼史就是色空的訓練」,鍾文音以這樣的長篇小說為其青春豔歌送終,並為橫流的青春情慾寫下註腳。這是排除一般良家婦女婚姻場景的台北情慾眾生相,而閱讀她的龐雜記憶則是看似容易,實則在一段段情感中益顯混亂迷失。「別人讀不懂。有人說你多產,他們不知道若不持續,你將死亡。不寫作就死亡。」(P.433)作者在書中吶喊自我,彷彿在宣告寫作者的才華與毅力將驅使其不斷前進。

在書首與書末,作者分別援引羅蘭‧巴特的「刺點」,以及班雅明的「新天使」作為城市現代化廢墟斷瓦殘垣的映對。以新天使自我比擬,陳述在都市現代化的進程中,進步的風暴成為一場毀滅性的災難。在巴特與班雅明處處被濫用的時代當下,作者將之並置於書寫文本,也未免落入了轉借西方思維的俗套。然而書寫長篇就像進行一場偉大的實驗,無論《豔歌行》在讀者的眼中優劣如何,鍾文音的寫作馬拉松正開始,而「島嶼百年物語」三部曲是否實驗成功,且令人屏息以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