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、圖／陳韋綸

中科二林基地欲地範圍示意圖內的鄉道彰129線西側小點飛地作「相思寮」；20戶100多人村落坐落台糖昔日蔗地中央，而東南方不遠處尚有一鄰三戶。此地晚間成排路燈但僅兩三盞稀疏地綻放光亮；白晝之際，若非深黯門路的在地人，或者行經於此瞥見諸如「中科四期就是癌症末期！」、「到底是拼經濟，還是炒地皮？」與鮮紅粗體楷字刻著「二林變林邊」的白色大布條，外來的幾乎難以一窺究竟；然而即便斗大抗議布條亦為彼端「台灣國」成員、北上環保署抗議數次的牧師掛上的。如同幾張椅仔上的阿伯阿嬤揀著土豆，不約而同地解釋：「上次（指中科四期二林園區第九次區委會審查）不是要去抗爭，是很單純要聽伊怎麼講...怎知他講那死人話聽攏無。」

相思寮是人口結構泰半年逾七旬的農業聚落；早於日本殖民時代，第一批來自鄰近王田移民便進入此地，耕作蕃薯與土豆。日本製糖會社於二林興種甘蔗，更大批移民進入相思寮，或為蔗農，或入糖廠作會社工。村落西側田地分屬鄰近萬合、挖仔與相思寮農民所有。今年77歲的「阿洲」阿伯說自己「細漢時就住呷」，國中家裡大人種植蘆筍、囝仔刈草。二林地區農民發展葡萄契作（即契約耕作）應對台灣進入WTO，但這裡老人會說：「呷土地比較砂，適合種土豆；況且葡萄與蔬菜需要人照顧，係少年郎的工作。」但相思寮是出外人故鄉：譬如鄰長伯3女出嫁，2子分別於台北、台中討生活。「老人家在這裡加減作，作食人要吃土豆與米都有；土地如果徵收去，不知道要吃什麼，係真無彩。」鄰長太太感嘆後補了一聲乾笑。

中科管理局說地主支持 相思寮阿公說我沒同意

去年底包括阿洲伯在內的相思寮居民開始收到來自縣政府、中科管理局與內政部的牛皮信函。一位阿媽表示：收到公文知道要拆遷，但寄信而已沒人來這找你商量，這是很鴨霸！所以大夥隨它去不理睬。另一方面，阿洲伯穿過三合院正廳，由彼端書櫃夾縫中翻出成疊信函，封口膠帶黏牢牢，尚未撕開。雙手捧著公文，他言道連自己名字都不太會寫，「這些看攏無，乾脆不看。本來還想說拿去燒。」

彰化縣長卓伯源於環評會議上屢次強調彰化民眾支持中科進駐，另外根據中科四期二林園區籌設計畫書，「...調查結果顯示無論地主或非地主，96%以上之民眾皆贊成於二林園區設置科學園區，而地主中亦有88%之比例願意提供土地作為科學園區基地使用，顯見二林園區之地主皆相當支持本開發案。」但說明會後問卷回收率僅三成共74張是否具備充分代表性？拿出7月30日的意願調查表，阿洲伯指著一片空白，不解這叫做「支持」、「同意」？何況已有83位地主（於今年8月30日）向中科管理局提出不服土地被徵收之情書，超過74張的「代表性。」

中科已然成為彰化西南老人家們心頭顯而易見的憂鬱。沿海蚵農憤怒蚵苗吃食光電廢水，王功鹿港蚵嗲店無人光顧。但是中科畫出的二林預定地內世代作食的相思寮阿公阿媽們在問：三合院祖厝與田地被徵收後，他們要去哪裡？眾所皆知二林屬內陸吃不到海風，日本製糖會社便認定為良田，「但官員說這是沒路用的地。」但這裡靠土地吃飯沒吃倒。阿洲伯嘆氣今年台梗11號收購價格差，扣掉成本剩餘的兩萬便是半年開銷來源，他苦笑連買鹽都不夠；但向鄰長伯以3000多元購買300多斤的台梗16號，已足夠一家三代六口吃半年，兩個兒子也在彰化討生活，尚可度日。中科四期以公告地價加四成徵收土地，厝地包括地上建物一坪6000元、田地一分地120萬元，阿洲伯說：「（田地）1千多萬看起來是很多，但是買無。」因為周圍地價蠢蠢欲動，一分地早已上看2百多萬。另一方面，村落內老伴過世的阿媽，白天就到鄰長家幫忙、抬槓，農村自成的看照體系；如今270萬收購她的透天厝，阿媽問要她要去哪？阿洲伯說：「給一點麥芽糖就要我們閃一邊，田地、祖厝都用騙的。海邊蚵田是別人的、山是政府的，要我們去住路邊會不會說我們妨礙交通？」

中科前三期土地使用率僅四成，二林園區真有必要？

預定地內與鄰近居民困惑基地範圍線為何屢經變動？相思寮居民被告知台糖土地過於狹長或形勢不整，恐影響土地利用，但周圍仍有百頃台糖閒置蔗地；況且中科前三期目前實際進駐率不過64.95%、實際土地使用率僅41.04%，但管理處卻以土地核配率分別達99.68%、98.06%與80.32%偷換。在地無人理解二林園區如何必要，替昔日阮剛猛時代大學城地皮炒作解套的耳語儼然化作尖銳的質問。

預期創造7百億高科技產業投資額的二林園區似乎過多玄機未解，但周圍地價已經悄悄上漲。二林屬人口外移區是眾所皆知，而在北斗交流道之外，直通高速公路的專屬聯絡道計畫說明：預估5萬就業人口似乎距離這裡相當遙遠。一位居民苦悶地說：「像我們這種老猴，要進去掃地他們也不要，若說工作機會，還要看兒女是不是讀對科系。」相較沿海如王功組成自救會，相思寮耆老身處飛地（註），卻直面地迎接利益衝擊。「燒窯的吃缺角，做床板的睡椅仔。但是土地被徵收，我們連吃的都沒有了。」離開鄰長伯的三合院前，一位阿嬤說著。

註：「飛地」意指被包圍的領土，或是文化語言迥異於鄰近的地方。如魁北克常被稱為加拿大的法語飛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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